《不烬春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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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……”谢昭离有些不知所措。
其实他也知道,他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。
从原先在修书局记录“和顺二十三年秋,晋阳仓粟霉十万石”的记录,知道了当年曲泗州一战,祝崇光只是勉力守城的真相。
再到他一启程离开北境后,德鄂就失守,波日特部大肆屠城,温栩言递过来的军报抄本当中明显看得出有污改的痕迹。
北境于汴京的权臣而言,好似只是博弈的工具,鲜活的人和物,变得只想是沙盘推演当中的几个旗帜,说扔就扔,说弃就弃了。
“你若不信我,又何苦折回来寻我呢?”灰眼老邢显得有些虚弱。
他一边咳一边道:“你说,我能等到德鄂州收复的那天吗?”
谢昭离没忍住拭了拭眼角的湿润。
“能的,邢伯,我保证。”
“我还能,再见到您吗?”
老邢忽然改了称谓,伸手触上了他的面具,却没有揭开,只是微微抚过那一片冰冷。
他认出了自己的主帅,其实没有惊讶。
即便只在金雁军待过一日,他也能确信,他的主帅,他的殿下,不会叛国,亦不会离开。
他会回来,他会重整金雁,收复德鄂,他会还北境以安宁,还朝廷以清朗。
因为他是他的主帅,是所有人心中永远的主帅。
只是德鄂一战他几乎耗竭了自己,不确定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了。
“您休息吧。今夜打扰太久了。”
谢昭离没有给出什么答复,只是将他扶上了床,陈旧而破败的榻发出几声声响。
在灰眼老邢浊重的呼吸和朦胧的泪眼里,他终于撤步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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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公主府的次日,姜林絮捧着装有罚抄的《女诫》的文书匣去栖梧院拜见景瑶。
她从景瑶的面上似乎看不出什么忧伤的痕迹,好似荀时鹤一而再再而三地越过“尚公主后永不入朝为官”的底线并没有在她心里掀起涟漪,但姜林絮知道不会是这样。
从雕花门一步步走进去,她愈来愈近地凝望着景瑶的神色,却没有办法窥见半丝裂痕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景瑶先笑意盈盈地开口道。
姜林絮呈上了手中的文书匣,景瑶接过去,才一打开,竟然就掩嘴笑了起来,说道:“做做样子就行,你怎么还当真了?难道我真的会罚你吗?”
姜林絮看她笑意浓,佯装揉揉手腕,撇嘴道:“那我可不知道,殿下要罚我,我可不敢不尊。”
景瑶作势要打,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头。
身体与身体之间的距离拉近,心与心的距离好像也愈发靠近起来。
汴京鱼龙混杂,姜林絮早已被迫承担起原本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罪孽和责任,却仿佛只有在汝宁公主府当中,她才能回到从前在资善堂的日子,心甘情愿地在景瑶面前做个孩子。
偶尔她也会因为景瑶缄口不言而不希望她总把自己当作曾经的幼妹,但其实更多的时候,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继续做个妹妹,延宕着直面风雨的时刻。
“不过我确实也该问问你,谢编修送你几个玉器做什么?你原先问过我易锦庄进献的玉雕,你发现什么了吗?靖宁案……“”
“我不瞒殿下,”姜林絮打断了她,她并不觉得她们已经可以正大光明地谈起靖宁案。
她知道景瑶偏好明哲保身,至多也只是心疼妹妹弟弟而已,公主府也并非绝对安全之地,她不确定景瑶是否可以牵涉其中,“我确实怀疑易锦庄的玉料商道暗藏玄机,但事关重大,牵涉也广,没有实证之前,我不敢妄议。”
“哦……”景瑶看上去有些失望,“一个修书局的酸儒都能知晓,我却不能。”
“他不……”姜林絮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在身份上做什么辩驳,在外人看来,她与谢昭离,至多有一些公务上的往来而已,初识不到一载,断不该如此信任的,她只能说道,“他并不知晓什么,只是我托他帮过我忙,仅此而已。”
景瑶不知为何,竟露出一种恍然大悟道神情:“我还以为,我们阿絮妹妹,有心上人了。”
倒害得她心跳漏了半拍。
心上人。
远离谈情说爱太久,她好像已几乎要想不起来这三个字给她的触动了。
忽然间想起,情窦初开的时候,她也曾为了阿珩而愈发偏爱资善堂当中的日子多一些。
阿珩是先帝最看重的皇子,也是御史大夫褚江临最得意的学生,而阿珩确实也不负众望,在他们那一群资善堂的小孩里头,他永远做功课做得最好,而且总爱多思多想,经常缠着褚先生问个没完。
以前姜林絮是期待着散学后能和景珺、之叙一道闲聊玩耍的,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,她更爱躲在花树底下,趴在窗台上,去看阿珩和褚先生争论的样子。
她用目光细细描摹过阿珩的眉眼,他的身形颀长,面庞是棱角分明的,鼻梁高挺,剑眉入鬓,眼角微垂,唇很薄,其实日常当中少有笑容,站在那里就是仪态矜贵的皇子模样。
她的阿珩,是先帝祭了神霄剑之后降生的皇长子,一出生即册靖宁王,写得了文章,降得了烈马,是如太阳一般明媚的少年,总有一天会登基为帝,给大齐再一个太平盛世。
她的,阿珩。
少女趴在窗棂前凝神细看,耳边忽然被人吹了一口气,她吓了一跳,才发现是之叙又在胡闹。
两个女孩你追我赶地打闹起来,扬起了一地的落花。
最终之叙脆生生地问道:“阿絮,你在看你的心上人吗?”
心上人。
——原来,阿珩是她的心上人。
最初她还是脸皮薄,追上去就作势要打,二人闹作一团,直到褚江临领着景珩走出来,二人才绞着衣袖站定不动,行了个礼又一溜烟跑走了。
等到她十三岁被父亲姜乔送回北境,下一年阿珩也因为战事来到北境。
尽管二人一个在汾州,一个在曲泗州,祝崇光管她管得严,但她还是时常找借口外出去和阿珩见面。那个时候的姜林絮,已经可以在祝崇光面前毫不避讳地说:“叔父,我想去见我的心上人。”
近至北境,远至汴京,谁人都知道,年轻的靖宁王和穆国公家的独女,是青梅竹马、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,心肠又极好,到了年纪,就会成亲的。祝贵妃欢喜阿絮胜过欢喜自己的儿子,和顺帝和穆国公也默许着少男少女的心思。
或许有人说少年人的承诺做不得真,可他们二人分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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